“我们画画的人，毕生追求呀——”手持一支油彩笔，今年已93岁高龄的连环画艺术家贺友直先生，用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利索劲，“唰唰”在白板上写下十个繁体字：“毕生追求 唯发现与区别”顿了顿，他转过身，用稍带口音的宁波上海话夹杂英文单词补充道，“记住，不是money（钱）。”

今天上午，获得“上海文学艺术奖”终身成就奖的贺友直先生，做客由本报新媒体中心和上海海派连环画中心共同主办的“文汇新媒体沙龙”，带来了一场名为“怎样画连环画”的主题演讲。在全程近两个小时且毫无“尿点”的演讲中，他不仅分享了对连环画这一艺术形式在新时代如何传承的看法，还作为一位热爱生活的睿智老人，端出了一锅幽默风趣的“贺氏心灵鸡汤”。

文汇报社党委书记陈振平、上海海派连环画中心领导以及沪上众多画家出席了此次沙龙活动，现场座无虚席。

用锄头表现“艺术的加法”

画了半个多世纪连环画，贺友直说，就像它的英文译法“picture story”一样，连环画就是“用画讲故事”。

而要讲好故事，生活是唯一的创作源泉，再结合贺老提出的“毕生追求”，“发现”就是留意生活中的精彩瞬间、有趣细节，把脑子当成仓库，什么都往里面塞，要用的时候再搜索出来。而当生活素材积累到一定程度，便可尝试突破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的境界，从中提炼、捕捉不一样的艺术感觉，这就是“区别”，“不仅是和别人的区别，也是和不同时期的自己的区别。”

根据贺友直的创作经验，完成充分的“发现”和“区别”后，接下来就可以根据题材的需要，进行“艺术的加法”。

其实，“艺术的加法”更类似“化学反应”。贺老讲了个宋朝的故事：画院招画师，要求应试者以“踏花归来马蹄香”为题创作，得了头名的画师，画了一匹马在草地边漫步，马蹄四周有蝴蝶飞舞。“香本身无形无色，但把马蹄、草地、蝴蝶三者组合起来，就能让人感受到香，这就是‘艺术的加法’。”

这样的“加法”在贺友直的作品中比比皆是。他在画《李双双》时，其中有个细节是喜旺跟双双闹别扭，后来喜旺知错回家，双双对他说，“家是不会开除你的。”起初，他打算画双双冲喜旺招手，但觉得这样处理太“摊板”（差劲），于是用一串钥匙表示家，画李双双把钥匙勾在女儿小指头上递给喜旺，画面立马生动起来了。

再如画《朝阳沟》时，有幅画需要表达一位老农高兴得有些失态，他选择在“加法”中置入农村常见的锄头，“农民干完活回家，一般会顺手把锄头靠在门边或挂起来，但画中的老农因为高兴，背着锄头闯进屋里。”

贺友直连环画《朝阳沟》的一页

“画家对生活的把握就体现在这些方面。如果换个人，画老农背着粪桶闯进屋里，那不是老农失态，是画家失态。”贺老这句话刚出口，全场一片哄笑。

连环画不能完全依赖电脑

演讲中，贺友直也流露出对传统连环画能否适应当下环境的担忧。

“无论何种艺术样式，都需要特定客观环境的支持。和过去相比，现在连环画行业的环境不同了。”老先生回忆说，“以前一张连环画的稿费可以到锦江饭店吃一桌酒席，但现在一张画就20元。”

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主要因为在过去的生活环境下，图文并茂、粗浅易懂、寓教于乐的连环画，由于贴近百姓生活而深受大众欢迎，一套优秀作品的印数能达到上千万册，作者的生存环境也自然相对优越。但时至今日，百姓娱乐的选择越来越丰富，传统连环画风光不再，“现在不是50年代，读者完全可以不看你、不理你”，业内坚持创作的艺术家也越来越少，刨去部分“炒冷饭”的作品，近年来“接地气”的新作品已屈指可数。

演讲中，贺友直数次提及目前仍在上海海派连环画中心坚持创作的年轻画师们，主动提议要“珍惜”、“关照”这些后辈。他鼓励道，“新时代的连环画，不要再抱着老套路不放，要有新的思路，要去看看各个年龄段的读者都喜欢看什么。”

“目前年轻人群体中流行看没有文字但有故事情节的绘本，优点之一在于没有语言障碍，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图文连环画要向人家学习，开辟新的领域。”

提倡创新的同时，贺友直也提出，要设法将一些传统技艺传承下去。“年轻人在创作时不要完全依赖电脑，得学会手绘。后期处理用电脑，前期造型、动作设计用手绘，这样效果更好。说到底，艺术是心灵的表达，不是纯机械的表达。”他自嘲道，“这是我这个‘落后’的老头子看待（连环画传承）问题的结果。”

徒弟出门不准光拍照

讲台上的贺老侃侃而谈，陪他前来参加沙龙的贺夫人则告诉记者，别看贺老已“奔百”，可现在还常在家作画，一画就是一个多小时。“他还常常出门转悠，专门观察现在人的衣着、表情、动作……他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积累得多，画啥像啥！”

贺夫人还透露贺老对徒弟有个“古怪”的要求，出门在外要多写生、少拍照，“这是锻炼基本功，要是谁光拍照，他就要不认这个徒弟了。”

演讲最后，贺老的话题渐渐离开连环画，转向他对过往93年人生经历的体悟。

“苦难对人是种锻炼，让你加深对生活的认识。只有经历过，才能体会别人的苦难，才会知道爱别人。”他说，起初画画时，没想过今后会靠这门“手艺”出名、赚钱，而是靠着对连环画事业的热情，外加一份对成功的执着。

透过厚厚的眼镜，看着台下坐着的慕名而来的连环画爱好者和年轻画师们，贺友直说，“创作一定要静心。关键不是确定目标，而是走好指向这个目标的每一步， 覅此山看着那山高。”

演讲之后，贺老为热心读者、听众签名留念。

文汇报记者 叶松亭 顾军 王翔  报道

文汇报记者  陈龙  张挺  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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