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作者：叶松亭

　　图片说明:原本是学校的沙坑，现在成了阿洛小学学生们吃鸡蛋、扔蛋壳的地方。 均本报记者 叶松亭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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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说明:天池小学幼儿园班的学生们吃鸡蛋前排队洗手。

　　图片作者：叶松亭

　　图片说明:阿洛小学政浩教学点的孩子们正在教室外排队吃鸡蛋。

　　公益项目 为了大山里的那一个鸡蛋 本报记者以“鸡蛋监督员”的身份，实地调查“一个鸡蛋”落实情况

　　本报记者 叶松亭

　　从2010年底开始，上海公益事业发展基金会(联劝)与全国各地8家民间助学、扶贫机构联合发起“一个鸡蛋”计划，资助了云南、青海、贵州、四川等地共12所学校，为这些学校的学生，每人每天提供一只水煮蛋。

　　“一个鸡蛋”计划的合作方式是：联劝负责筹款、选择学校，各民间公益组织作为当地执行机构，负责放款、联络和监督运行，学校则负责卖蛋、煮蛋、发蛋等具体操作。为了呼吁更多爱心人士加入计划，今年4月21日，联劝在上海青浦朱家角发起了“一个鸡蛋的暴走”大型公益筹款活动，吸引了2000多人参加，募得善款198万余元。

　　就在上海市民为远方孩子的水煮蛋慷慨解囊时，“一个鸡蛋”项目在贫困地区的“落地”情况，牵动着更多人的心：孩子们能按时吃到新鲜的水煮蛋吗?学校采购的鸡蛋，性价比高不高?作为一个完全依托民间公益组织和当地学校开展的公益项目，实施一年多来，善款的利用情况怎样?虽然联劝在网上公示了所有的鸡蛋账目，接受社会监督，但走进这些贫困学校，会不会发现新的状况?

　　带着这些问题，记者以一名“鸡蛋监督员”的志愿者身份，日前赶赴四川青神、喜德等地，实地走访和调查了3所接受资助的学校。

　　青神：鸡蛋受欢迎，蛋价很纠结

　　距离成都2小时车程的青神县，隶属于四川眉山，是本次走访的第一站。这里有2所学校加入了“一个鸡蛋”计划：县天池学校和河坝子镇中心小学，与联劝合作的当地民间公益组织是“青神县乡村妇女儿童合作发展促进会”(促进会)。

　　饥肠辘辘时，无异于雪中送炭

　　有些“留守儿童”，平时晚饭吃得早，早晨出门不吃早饭，也没条件买零食充饥。每天上午的一只蛋，无异于雪中送炭

　　上午9点半，天池学校食堂的涂师傅开始煮鸡蛋。

　　加上幼儿园班，天池学校有52个学生，还有12个老师、3个校工，再加1个“预备蛋”，涂师傅洗了68个蛋。洗罢，将鸡蛋一股脑放进炒菜的大铁锅，锅里水呈乳白色——“这是蒸饭的米汤，米汤煮蛋好吃。”

　　过了1个小时，生活老师用不锈钢盆装好鸡蛋，逐一到学校5个班里分发。在幼儿园班里，班主任接好一盆清水，班上21名学生排好队，先把“小爪子”洗净，随后每人在盆里挑一只鸡蛋，回到座位上慢慢剥开吃。

　　天池学校鸡蛋计划负责人姜云霞老师说，虽是公办学校，但“条件好些的家庭，情愿把孩子送去城里”，这几年招生越来越难，“留在学校的学生家里都比较困难，超过三分之一是‘留守儿童’”。

　　姜云霞留意过她班上的“留守儿童”，有些平时晚饭吃得早，早晨出门不吃早饭，也没条件买零食充饥，上午总饿得饥肠辘辘。对这部分学生来说，每天上午的一只蛋，无异于雪中送炭，“肚子不饿了，当然很开心。就算有时候胃口不好，也不会随便扔了，要么带回家，要么让别的同学多吃一个。

　　家长叫好，学生想“换花样”

　　六(1)班的郭华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天天吃水煮蛋，稍微有点腻，“想吃煎鸡蛋，比较有味道，能再蘸点肯德基的番茄酱就更好了。”

　　河坝子镇中心小学发鸡蛋的时间和天池学校差不多，但有680名学生，是青神农村地区规模最大的小学。

　　除了今年3月19日起实施的鸡蛋计划，学生每天还可以自愿花1.9元买一袋200毫升的牛奶。据学校负责鸡蛋计划的思想品德老师刘桥军说，“90%的学生，每天上午两节课下，做完眼保健操，都可以吃一个免费鸡蛋、喝一袋牛奶。”

　　因为地理位置较好及镇上有些企业的缘故，河坝子镇小学的学生，家庭经济条件相对好些。每天一个鸡蛋不是“雪中送炭”，更像“锦上添花”。

　　譬如，家住学校附近的王嘉旋，每天在家都有早饭吃，而且大多是面条、米粉这类顶饥的东西，上午第二节课下一般还不饿。六(1)班的郭华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天天吃水煮蛋，稍微有点腻，“想吃煎鸡蛋，比较有味道，能再蘸点肯德基的番茄酱就更好了。”学生想“换花样”，家长却不同意。今年46岁的李正义是四(1)班李伟程的爸爸，问起“一个鸡蛋”计划，他连连说“好”，“今早给娃娃吃的是素面，两节课下，刚好肚皮有一点点饿，补充一个鸡蛋，可以等到12点40分再吃午饭，时间刚刚好。”而且，儿子在家里吃水煮蛋，只吃蛋白、不吃蛋黄，但是在学校里，别人不挑食，他也不好意思(挑食)。”

　　促进会会长王军告诉记者，眼下，另一项由当地政府主导的“青神县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将于5月底、6月初在全县开展，届时，参与该计划的24所学校，包括鸡蛋计划资助的2所学校，将由各级政府联合出资，统一为学生提供鸡蛋、牛奶等课间餐，两个计划部分重合了。是否需要“国进民退”?如何调整“一个鸡蛋”计划在青神的运作方式?这些成了联劝眼下需要思考的问题。

　　一个蛋变质，合同就终止

　　天池学校和养鸡场老板签的合同里还有很苛刻的一条：养鸡场供应的鸡蛋，只要有一个变质的坏蛋，合同立即终止

　　确认学生每天都能吃到鸡蛋后，记者转而关注如何确保鸡蛋是新鲜的。

　　促进会会长助理梅埒介绍，为尽量减少中间环节，两所学校从县里的养鸡场直接购买鸡蛋。

　　刘桥军说，送进河坝子镇小学的鸡蛋，需要先由食堂两位兼职“鸡蛋质检员”的大师傅过目。“先看颜色，发黑的不要;再用手掂，轻的不要;最后再晃晃、照照光。”此外，学校和养鸡场老板签的合同里还有很苛刻的一条：养鸡场供应的鸡蛋，只要有一个变质的坏蛋，合同立即终止。“学生吃进肚子的东西，我们不敢大意。有了这么一条规定，养鸡场也不敢大意。”

　　天池学校的用蛋量比较小，由校长每周一上午自己开车去县城东郊盐关村的“罗氏养鸡场”里买。姜云霞说，其实老师也不“识蛋”，干脆让养鸡场的人帮忙挑。“我们和养鸡场的人说，是给学生吃的，让他们挑好的。”另外，随着气温逐步升高，进入夏季后，校长买蛋的频率会变成一周2次，以确保鸡蛋新鲜。

　　鸡蛋，可能买贵了?

　　姜云霞说，之前一直没考虑过还价和比价。在与联劝及促进会工作人员沟通后，她承诺，下次买鸡蛋时一定认真砍价

　　下一个问题，学校买鸡蛋的价格是否合理?

　　在拥有5000只蛋鸡“海南灰”、每天收蛋3000只的“罗氏养鸡场”，女老板唐明说，她的鸡蛋批发价统一是每斤3.8元，大约有8个，平均每个0.475元。

　　“今年行情不行了。”唐明一直把“亏本”挂在嘴边上，“今年饲料涨了，鸡蛋价格反而下来了。再算上电费、人工费，每天蛋卖光了还要亏300块。”

　　但记者很快就找到了比唐明口中“亏本价”更便宜的鸡蛋。在县城“北京联华青神店”里，一款标有“今日特价”的鸡蛋售价为每斤3.36元，记者花4角4分买了一个，磕在玻璃杯中发现鸡蛋很新鲜。

　　唐明解释说，这是超市的营销策略，通过赔本卖鸡蛋吸引顾客。随后，记者又来到“城东综合市场”，随机询问了两家小杂货铺，其中，“雷三诚信干鲜”的鸡蛋每斤3.5元，“郭三干杂”的鸡蛋论个卖，每个4角5分。记者在“郭三干杂”中花9角买了2只鸡蛋，但当场打开后发现不如超市的鸡蛋新鲜。

　　鸡蛋是不是买贵了?

　　对记者的问题，姜云霞说，选“罗氏养鸡场”最初是由校长和促进会共同决定的，“以为是指定的，所以一直没考虑过还价和比价”。她承诺，下次买鸡蛋时一定认真砍价。

　　河坝子镇小学采用了签长期合约固定价格的办法。去年底，学校和养鸡场签了一学期的供蛋合约，约定不管市场如何波动，鸡蛋的价格始终是每斤4.7元。这个价格，比现在的市场价要高一些。

　　签长期合同省事，但刘桥军承认，这一“偷懒”的做法可能会带来风险——“签了‘死合同’，如果鸡蛋价格下半年涨得厉害，养鸡场会不会以次充好，影响供货质量?”

　　喜德：有了“一个鸡蛋”，住校人多了

　　从眉山坐上K字头列车，火车钻了7个多小时山洞后，抵达凉山彝族自治州的喜德县。换上一辆当地人赶集的中巴，沿着盘山公路开90分钟，停在了离县城70公里远的洛哈镇上。跨上一辆摩托，在悬崖峭壁、碎石沙地还有小溪浅涧上辗转半个小时——不想破费的话，这段山路，脚程快的山民走一趟要近90分钟……正当我沿着山腰崖边人畜踩踏而成、一尺余宽的土路，手脚并用，时刻担心自己会滚下山坡时，阿洛村“阿洛小平小学”的大门终于近在眼前。

　　小学校长阿牛木果，一位深爱彝族文化的高级彝文教师，刚进校门就大声吆喝，要没课的老师全部出来和“远方的客人”打招呼。“别惊动太多人了。”我说。“没事，学校一共7个老师。”解释完，校长继续大声吆喝。

　　为了“一个鸡蛋”住宿

　　一个鸡蛋改善了学校的伙食质量。很多家长说，最好孩子住宿，别回家吃了

　　午饭时间到了，操场上全校5个年级142个孩子正在排队领水煮蛋，每人一只。

　　领完鸡蛋，89名住宿生端着饭碗，在球场上蹲着吃午饭。塑料盆里是飘着辣椒油花的土豆汤。学校厨房门口还摆着3屉蒸饭，需要的可以自己添。“在学校吃，米饭管够!”阿牛木果冲四年级的阿克木加喊，“别害羞，要和平时一样，至少吃4碗。”

　　今年读三年级的阿生产久，爸爸在外打工，妈妈在家种地。其实她家离学校不远，翻过一座山就能看到。对山里孩子来说，这段路带玩带走不过1小时工夫。她选择住宿的原因很简单，学校里一天吃三顿，有饭有菜，不像家里一天只吃两顿，还总是水煮土豆和荞面馍馍。由于大凉山的泥土不利于很多农作物的生长，因此山里人常年只吃土豆和荞面。

　　五年级的沙马依呷的家远在马觉村，从学校出发要翻两座山头，一刻不停地走也要2个小时。沙马依呷的爸妈都是农民，家里还养了7只鸡，但他却几乎没在家吃过蛋，因为鸡蛋要孵小鸡，或者直接拿去集市上换生活用品。“学校的饭好。从上学期开始，天天有蛋吃。上周还在土豆汤里吃到过肉。”

　　“学校每天给走读生发一个水煮蛋带回家，再把住宿生的89个鸡蛋集中起来做成炒蛋，加到午饭和晚饭的土豆汤里。另外，每个月学校还出钱买一头猪，这样就又有肉又有蛋。”阿牛木果说，尽管住宿生每学期200元的伙食费不变，但“一个鸡蛋”计划去年9月进驻学校后，伙食质量明显有了改善，“我们学校现在的伙食，不光在当地村小里最好，还比很多人家里都好。有家长说，最好让孩子住宿，别回家吃了。现在学生想住宿都要排队，我们只好优先照顾家远的……”

　　水涨船高的鸡蛋成本

　　知道学校要买鸡蛋，许多鸡蛋贩子故意抬高价格。而1箱鸡蛋送上山，运费要花25元

　　每天一个鸡蛋，学生们吃得开心，老师们却没少为买鸡蛋操心。

　　阿洛小学的鸡蛋买自离学校80公里的县城，天气凉快的时候，2周买一次，现在天渐渐热了，阿牛木果每周都要给县里他熟悉的鸡蛋贩子莫色瓦莫打电话，让他准备3箱鸡蛋，每箱360个，莫色瓦莫开价220元/箱。

　　莫色瓦莫开的价不算低，去年彝族新年前后，还曾开出过每箱230元的价格。在喜德县汽车站附近，“汇鑫超市”里30个鸡蛋卖16元，隔壁的“欣欣批发”更便宜，30个鸡蛋15元。

　　校长曾打电话给莫色瓦莫抗议过，“莫色瓦莫说，他的鸡蛋质量好，所以稍微贵一点。而且他还保证不卖‘人造蛋’，有坏蛋的话也包换。”

　　被莫色瓦莫这么一说，校长又觉得有道理。“我们学校在大山里，天气好一周最多去一次县城，遇到下雨，可能一个月才去一次。还是继续和熟人做生意吧，起码放心点。”

　　为何不就近在洛哈镇上买?提起这个，阿牛木果有些委屈，因为镇上有些商贩常把学校当“冤大头”宰。

　　“镇上5天赶一次集。老师去买鸡蛋的话，一盒30个要20块、21块，镇上其他居民买只需十八九块。”

　　“集市上那几个贩子对我们很熟悉，知道我们非买不可，所以故意把价格抬高点。这次嫌贵不买，下次赶集要等5天，学生又不能5天不吃鸡蛋。”

　　地理位置偏远造成的，不仅是可选择的供货商很有限，运费也是个问题。

　　一箱220元的鸡蛋从县城到学校，得先花10元用中巴运到镇上，再花15元由摩托车送进学校。算上运价，一箱鸡蛋成本变成245元。鸡蛋随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时很容易破损，校长规定一箱最多只能破5个，再多就要骑手们赔，这又导致骑手们不太愿意接送鸡蛋的活。

　　“为了能让学生顺利吃到鸡蛋，钱的事情，有时没法太计较。”阿牛木果说道。

　　校长的心愿

　　阿牛木果眼下的心愿是买个冰柜，长久心愿是有人来小学支教

　　现在的阿洛小学，其实是2008年四川地震后重建的。重建过程中，几乎所有的主要开支里，都有社会各界捐赠的身影：香港慈恩基金会、小平教育基金会、国际妇女儿童发展研究中心等机构出资援建校舍，上海汇勋家电有限公司捐赠大批课桌……

　　2008年，阿洛小学通了电，2010年，学校重建完成，2011年，又有了手机信号。当问及阿牛木果，眼下最大的心愿是什么时，他脱口而出：学校需要一台冰柜。

　　“现在没有冰柜，杀了猪之后摆不了多久，每次杀完之后10天有肉吃，还有20天就又没肉吃了。要是有冰柜，肉可以慢慢吃，有机会去县城的话，还可以买点菜回来。”

　　在离开阿洛小学的那天，北京一家单位打来电话，说想捐个冰柜。握着电话，阿牛木果的笑声惊动了路边几头吃草的牛。“有了冰柜，再花点钱把图书室弄好，我们这个学校就好了!”

　　除了硬件问题，下辖两个教学点的阿洛小学还面临着师资力量的流失。

　　“我们学校的条件留不住老师。每年县里给我安排的老师都最多，因为每年我们走的老师也最多。”阿牛木果说。

　　阿洛小学没有电视，没有网络，老师们晚上聚在一起反复放从外面带进山的碟片消遣。另外，用水也很不方便，除了伙食堂里有根水管，校园里只有一个通山泉的水龙头。

　　“这里条件很苦，但是娃娃需要老师，如果有愿意来坚持至少一学期的支教老师，我们非常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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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访手记

　　走访开始前，联劝“一个鸡蛋”计划项目负责人王可东说：“我现在又期待又紧张，感觉像是自己孩子长期在外求学，现在要去看看孩子在学校表现得怎么样。”

　　4天后，王可东说：“计划最基本的目的已经达到。但日常操作流程还有优化的空间。”

　　如何改进“一个鸡蛋”计划的操作?王可东提了3个建议。

　　首先，针对鸡蛋价格，未来将建议各地执行机构，每2个月左右反馈一次当地的鸡蛋行情以作参考。为了保证鸡蛋质量，强烈不建议固定一个“死价格”的长期合同。

　　其次，将考虑鼓励、扶持偏远山区部分教学点附近的农户开展家庭养殖，鸡蛋优先就近卖给教学点。

　　最后，青神县既然有与鸡蛋计划类似的政府项目，联劝肯定会撤退。但是全撤还是部分撤，特别是幼儿园部分是否继续，这个问题需要讨论，他个人倾向幼儿园不撤。有人建议，部分学校所在地经济近年来有所发展，应该将力量倾斜向“最需要”的地区和学校。但其实“一个鸡蛋”计划并不是一个扶贫项目，而是一个儿童成长项目。某种程度上说，只要不是营养过剩的儿童，都是项目的潜在对象。

　　选择何处开展计划，还要考虑当地执行机构的执行力和学校的配合程度。青神的执行力非常强，他希望未来能在青神再新增一两所学校。

　　王可东说：“在走访中，有老师说，通过鸡蛋计划，孩子们对‘感恩’有了更具体的印象。鸡蛋计划就是洒下希望，洒下100粒种子，有10粒开花，5个结果，那这个项目就是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