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卫3D版的《一代宗师》看到最后，其所涉及的“武学三境界”中，除了功夫，“天地”和“众生”都没见着。

■文汇报记者 柳青

时隔两年，王家卫把《一代宗师》做成3D版，回炉出锅，要是挨个镜头地比对，那和两年前的2D版或海外发行的版本，是有些细微的变化，传说添了许多戏份的张震，从惊鸿一瞥到走一个过场，多一个特写照顾女粉丝的心情。其实，叶问还是那个叶问，宫二还是那个宫二，一代宗师也还是那部《一代宗师》，好看，可性价比不高。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一代宗师》上映，电影把叶问拍成什么样不重要，而王家卫特色语录在坊间传遍，台词拿来直接是标题，比如“一念既出，万山无阻”，比如“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比如“见功夫，见天地，见人心”。戴墨镜的王导演总是这样，把电影拍成格言，惹无数文青竞折腰。

两年前的《一代宗师》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两场打戏，章子怡扮演的宫二上金楼，八卦掌遇咏春，六十四手叶底藏花。这一段打得好看，拍得漂亮。袁和平设计的身段美，这是我们自《卧虎藏龙》以来领教过很多次了，可没有人像王家卫这样拍，金楼的空间曲折逼仄，而两人的身段舒展有写意美，很少见地用俯拍的角度，舍弃全景，专注于功夫招式和身体细节，拍出筋骨里柔韧底色的唯美，亲昵宛如爱人的凝视。仅凭这一段，王家卫就给功夫片这种陈旧的类型注入了新意。后来宫二在年三十为父报仇，在风雪夜的车站截杀马三，明明是家恨叠着国仇，取人性命的狠事，却被王家卫拍成几乎是功夫片史上最诗意灵澈的场面，雪花和拳脚，因为紧张对峙而凝结的空气与离站飞驰的火车，一轻一重、一静一动之间，导演王家卫和主演章子怡简直重新确立了功夫片审美的地平线。

隔了两年再看3D的版本，最好看的仍是这两段，3D技术强化了之前就有的亲密感，亲近得甚至有了些许情色的味道。王家卫最突出的优点就在这儿，无关那些神叨叨的台词，他擅长的是精致美好的造型，并且总能找到新鲜的视角去再现这份美，不加节制地挥霍，这才叫任性。电影里开头叶问和同行过招时，夜幕下砸落的雨帘和地面上翻滚的水珠是这样；金楼一屋子考究摆设是这样；武林中人的每一次过手更是这样。如果当作一个纯粹的视觉艺术作品来看，那《一代宗师》真是挑不出错的。

所以王家卫的电影总有文艺青年保驾护航，这类看上去很美、又包裹着文绉绉台词的文艺范儿，显得姿态和腔调格外好，即便它在华美的外壳下，是空荡荡的。《一代宗师》像王家卫的大多数电影，在登峰造极的形式主义伴随下，带着美丽的空洞感。耽溺于影像的美，取代了影像中的“人”，取代了“人”的故事和戏剧。也就是因为这缘故，他的电影一律欠缺性价比。据说王家卫为了拍《一代宗师》，搜罗了一肚子有关民国武林的人物故事，可是结果，故事呢？人呢？画面再美，却不能在人的细节上有任何开拓。《一代宗师》的散文叙事手法目的明确，用叶问生命中有过交集的武人作为指针，去丈量时间的轨迹，但直到最后一刻，这电影留在人心里的是它一个一个精美的断面，时间和人都是缺席的。

宫二临死前对叶问说起她父亲对武学的见地：“见功夫，见天地，见众生。”这三重境界，应该也是王家卫追求的，可惜一部《一代宗师》看到最后，天地和众生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