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民乐世家家训：至简，是音乐品格，更是生活志趣。

一大家子都搞音乐，生活会是怎样的？“就是家里聊的都是音乐——这场音乐会弄好，就讨论怎么把下一场弄得更好，哪有时间说其他吃的穿的，也没想过这些。”何小彤说话如同百灵鸟，声音清亮，速度极快。

老太太孙文妍不插话，偶尔拨动古筝，信手拈来就是一曲百转千回，像是在给女儿说话配乐。

“这叫音乐生活化，生活音乐化。有时很有趣，有时也挺痛苦。”小弟何小栋慢条斯理地来句总结。

一碗刚洗净的车厘子，一盒满满的广东酥饼，一把24弦古筝，这个三代民乐世家春节里随便的一次家庭聚会，都能变成一场音乐茶话会。

两大锅米饭，吃饱了去义演

“来，吃碗面，肚子饿了。”说话间，孙文妍把荷包蛋热干面塞进记者手里。

老太太又钻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大碗苹果，削了皮，还切成了小块，“面不吃，就吃点水果吧。”

很难想象，这个张罗大家吃喝的76岁老人，是我国古筝泰斗人物。

“这就是她的特色。以前外地大学生来上海读书，条件不好，我们家每周六就有学生聚餐，妈妈张罗一桌子菜，然后再一对一上课指导，分文不取。”何小彤记得，母亲还坚持不带私人学生，不赚外快，“她觉得这样一来，自己的学生就不好好带了。”

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孙文妍笑着说，这是受父亲的影响。

孙文妍的父亲是中国著名民族器乐家孙裕德，老先生自学徒时起就喜爱民族音乐。1920年经人介绍，加入南市“国乐研究社”。到1941年，出任国乐研究会会长，专攻江南丝竹。

孙文妍记得父亲很节俭，工友们吃排骨面，他就吃阳春面。“工钱就这点，他要把钱节约下来维持国乐会，这完全是一个民间自发乐团。”

在那个物质贫瘠的年代，民间的音乐热情令孙文妍难忘。“以前我们住在复兴路成裕里，一到周六，就得把家里床铺都拆了，因为国乐研究会的人来得太多了，三四十个人！每周如此，大的房间搞合乐，外房间、楼梯站满人，切磋琴艺。平时，我们家有两个大锅，大锅饭烧好，大家吃好，拿着乐器就去演出了。那时完全是爱好，一分钱也没有，就是喜欢。”

“漂亮大姑娘戴那么多花，好看么？！”

孙文妍最近参加音乐学院的招生，“早上去听，觉得学生真厉害，快速炫技，表现张扬；但听到中午，就觉得怎么都一样的味道。还是觉得江南丝竹好听，它是单弦的乐器，但是渗透了每个人心里想表达的东西。这是中国民族的魂啊。”

至简，或许是民乐的一种表达风格，也成为这一家子人的音乐符号。

何小栋记得父亲带教学生时频吐“金句”，“好好的一个音就是一个音，有的学生喜欢加很多修饰音，爸爸着急，又怕学生听不懂，就大骂一句——‘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戴那么多花，你觉得好看么？！’我们听了哈哈大笑。”

何小彤、何小栋的父亲是上海音乐学院教授、著名古筝演奏家、蝶式筝的发明人何宝泉教授。他和孙文妍是知名的古筝伉俪，也是我国培养的第一代高校民乐教师，还共同撰写了许多民乐教程。

父母都是音乐人，外公也是音乐大家，舅舅、姨妈也都会玩琴弄乐，但何小彤和何小栋的学艺之路不是人们想象的“日日开小灶”。

“都轮不到我们学的。”何小彤“控诉”：“他们总想着，自己的孩子么，明天可以教，总有明天。”

何小栋说，小时候，自己只有听的份，“他们的学生来家里练琴，我们听啊听，生活里永远都有背景音乐。”

家庭的音乐熏陶是无比神奇的。孙文妍至今回忆起这段还会发笑：小分队在音乐学院演出，人家在台上演，女儿何小彤就在后台跳舞，又唱又跳，根本停不下来，温可铮、周小燕看着发笑，说：“好了好了，可以了，我们录取你了。”

“我们都不是科班出身，但长大后再练琴，感觉很容易。”何小栋说，这好比水磨派唱腔，音乐对他们来说就如同磨糯米粉一样，和着水渗入生活中，这就是“音乐生活化，生活音乐化”。

别横向比要纵向比，为历史留下点东西

从上海音乐学院退休后，孙文妍接过父亲的衣钵，出任上海国乐研究会负责人，也是上海非物质文化遗产“江南丝竹”代表性传承人。

他们的足迹很广，去高校，下社区；在国内的音乐厅演，也去海外的剧场。2014年，这支民间江南丝竹表演队被邀“参加联合国城市传统文化传承保护问题大会”的筹委会和正式大会两场演出。

“演出层次范围有高有低，就希望把江南丝竹的音乐传递下去，这是上海文化的特色，希望更多人了解。”孙文妍说。

在何小栋看来，母亲厉害之处在退休后，她开始翻看《高中物理》，因为她发现，手指发力、速度，跟加速度、重力、自由落体、赫兹等概念有关系，这是她沉淀了50多年的一点东西。

“音乐，很少人想到，与地球最初的那一刻有关——万有引力。重力+速度就是力量；一切动作都是左右上下巡回往复的……要完成一系列动作，最后竟都回到最简单、最原始、最纯粹的东西。”孙文妍正在写一部音乐教学法，她分享了最后一条“家训”智慧：“永远不要横向比，比不过来。与巴赫同时代，有多少钢琴家，与莫扎特同代，又有多少厉害角色，所以横向比不完，比不尽。要纵向比，为历史留下点东西，这是真正的价值。”

文/文汇报首席记者 唐闻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