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瀛洲

1.七月初，上海梅雨季的最后几天，出门便感觉湿热难当。而这，正是茉莉花盛开的季节。

妻子在外面跟人吃饭，回家时带了一小束茉莉花。说是一小束，解开系着花束的绳子就散成一大把。“真便宜，只要十块钱!”

我把它们分插在两个花瓶里，家里一下弥散着一股清香。

还掉落了一小堆雪白的花苞，也不舍得丢弃，就把它们一起放一个小碟子里，也散发了好久的香味。要是把它们和茶叶放在一起，让茶叶吸收一会它们的香气，就成茉莉花茶了吧，我想。

2.茉莉是我小时候就种过的花，最早大概也是我爱种花的舅公带来的吧。他还跟我讲了两个种茉莉的秘诀，一个是掐叶，一个是修剪。

所谓掐叶，就是在春天把茉莉搬出室外以后，可以把它隔年的旧叶全部掐去。当时我不理解这一做法的作用，现在想来，也是促进植株的新陈代谢，催它生出新叶新枝的意思。

还有一个就是修剪。新公公说，茉莉一定要修剪，只有修剪了它才能开得好，开得多。清人陈淏　(以前多作陈淏子，现在有人考证说他的名字其实是陈淏，字爻一，号扶摇先生)在他的　《花镜》　中写到茉莉时就说，“摘去嫩枝，使之再发，则枝繁花密。”这其实是因为修剪能刺激茉莉萌发新枝，而茉莉只有在新枝的顶端，才会长出花苞。在这一点上，茉莉和月季其实是一样的。

修剪下的枝条，又可用于扦插。茉莉是一种相对来说比较容易插活的植物　(我最早插活的植物之一)。方法是取修剪下的枝条，最好是有三个节的，把下面两个节上长的叶片除去，只留顶上一节的一片或是两片叶子，然后把最下面的一节插在土下，当中一节埋在近土面处，最上面一节带叶片的露在土面上，保持泥土湿润，在梅雨季节插条很容易生根。

当然，跟修剪、掐叶这些措施相结合的，就是要给茉莉施肥，否则茉莉因为养分不足长不出新枝、新叶，或者是新枝、新叶长得不壮，就不好了。

茉莉喜肥，所以花谚云，“清兰花，浊茉莉。”(其实兰花也要施肥，只是要薄肥勤施，不能施重肥而已。)香花一般都喜肥，肥不足的话要么开不了花，要么开了花也不香。如果是施有机肥的话，最好是施鱼腥肥之类富含磷质的肥。如果是施化肥的话，最好是含磷比例比较高的。

还有就是要让茉莉得到充足的日照。茉莉原产热带，所以喜温暖，喜光照。晒不到充足的太阳，你给它的肥水条件再好，茉莉也是开不了花的。

所有这些管理措施都到位了，茉莉在上海就会从五、六月一直到十月乃至十一月间开花不绝。

3.喜暖的茉莉，在上海的冬季要搬入室内避寒，而且最好是暖室。然而在我童年时代，也就是七十年代，上海的一般人家里并无暖气，室内的温度跟室外的差不多，所以茉莉花能否过冬也是件听天由命的事了。

古人为让茉莉能够过冬，也是费了不少的心思。江浙地区的冬天，还是颇为寒冷的。明钱塘人高濂，就在他所著的　《遵生八笺》　中，记载了让茉莉过冬的法子：“若天色作寒，移置南窗下，每日向阳，至十分干燥，以水微湿其根。或以朝南屋内泥地上，掘一浅坑，将花缸存下，以缸平地，上以篾笼罩花，口旁以泥筑实，无隙通风，此最妙法也。”将花盆埋在土里，确实是保温的一个好法子。

现在有了暖气，茉莉过冬就容易多了，可是还要防因怕它受寒不敢浇水而干死，或浇的水太冷而冻死。

上海市售的盆栽茉莉，一般都是小种的复瓣茉莉。我曾在五角场花市买到过一种大种的复瓣种。因为我那里去得多了，有个花店老板认识我，特地给我介绍说，“来了个很好的茉莉品种，花特别大。”买回家种了几年，果然，花、叶都大，雪白的花苞珠圆玉润，开花时花比普通的茉莉起码大三倍，芳馥袭人。顺利地在有地暖的房间里过了几年冬，可是后来有一年不知是因为我浇的水是直接从自来水龙头里放出来的，太冷了，还是因为土太干了才浇水，还是死了。

这以后就一直没买到过这么大种的茉莉。

4.茉莉在热带很容易就长得很好。在海南三亚见过长成大丛的茉莉，四季开花。

去柬埔寨时还见过单瓣的蔓生种茉莉，在吴哥窟的石缝里生长着，开花也开得很好。

茉莉是原产外国的花，可是因为它的芳香，很早就受到中国人的喜爱。

西晋的嵇含就在《南方草木状》中写道，“耶悉茗花(即今素馨花)、末利花(即茉莉)皆胡人自西国移植于南海，南人怜其芳香，竞植之。陆贾《南越行记》曰：‘南越之境，……彼之女子，以彩丝穿花心为首饰。”那么说，远在西汉初，南方的女子就有簪戴茉莉花的喜好了。

北宋的苏东坡被贬谪到海南的时候，也见到当地的黎族女子爱插戴茉莉，爱嚼槟榔。《广群芳谱》　引　《东坡集》：“东坡谪儋耳，见黎女竞簪茉莉，含槟榔，戏书几间云：‘暗麝著人簪茉莉，红潮登颊醉槟榔。’”“暗麝”，是比喻茉莉的香。

明末的文震亨又在　《长物志》　中写道，“章江编篱插棘，俱用茉莉。花时，千艘俱集虎邱，故花市初夏最盛。”章江是赣江的古称，赣江下游的南昌古时也曾被称为“章江城”，也就是说，明末时在南昌地区茉莉的栽培十分普遍，连人家的树篱种的也是茉莉。而在苏州虎丘，茉莉花的商业交易也十分兴旺，所以在初夏茉莉进入花季的时候，卖花船会群集于虎丘。苏州人真的是很喜欢香花啊!

苏州地区一直有种植香花的传统。即便到今天，上海这里出售的香花，很多还是来自那里的。

上海这里的花贩卖茉莉花，要么是卖像我妻子买的小茉莉花束，要么是卖用细铁丝穿成的襟花。一般是用几股细铁丝折过来绞几绞，一头留个圆圈可以挂在扣子上，另一头穿几朵茉莉花，但是穿得比较少，比较简单。

我1988年从复旦外文系毕业后，到上海外国语学院教书。那时各行各业都缺大学生，所以本科生也能做大学老师。当时的工资还很低，记得第一个月领到的工资连一百元都不到，只有九十八还是九十九元。教了两年书之后，又回到复旦读研究生。工作两年，仅有三百多元积蓄。那时年轻，没多少钱也不在乎钱，就带着当时的女友，也是我后来的妻子，到苏州、无锡玩了一圈，在苏州吃了松鹤楼，在无锡吃了王星记，把这笔钱全部花完。

在苏州的一个傍晚，就遇见一个花贩卖茉莉花。不是上海的花贩用细铁丝穿的两三朵茉莉花，而是用细铁丝穿了几十朵茉莉做成的一个茉莉花“手镯”，还有许多其他复杂的玩意儿。而且那茉莉花雪白晶莹，一朵朵又大又精神。于是我就撺掇我女友买了一个戴上。

这事想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可是记忆中的那个茉莉手镯，还是一样的芳香。